轮椅上的文学少年——记西北师大附中学生刘大铭

 

        甘肃日报报记者 李欣瑶

    一个温馨的姐姐,推着一架小小的轮椅,上面坐着一个瘦小的男孩……从2011年8月开始,这样的一幕在西北师大附中的校园里经常出现。

    轮椅里的男孩叫刘大铭,今年19岁。

    19年前,或许是命运开了一个玩笑,一种先天性基因突变型疾病降临在这个尚在母亲腹中的胎儿身上。这种病叫做成骨不全症,这类病的患者也被人们称为“玻璃娃娃”。

    如今,1.4米的身高,20多公斤的体重,让这个19岁的男孩显得比同龄孩子瘦小很多。可当听到刘大铭洪亮的声音,看到他充满自信的笑容时,会让人觉得这是个与其他孩子无差别的阳光男孩。

    从刘大铭手中流淌出的文字,曾先后11次获得国家级文学奖项,他还成为人民出版社最年轻的签约作者,新书《命运之上》也即将出版发行。

    “感谢父母将我带进学校”

    1994年,对于刘大铭的父母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。

    大铭在春暖花开的4月来到这个小家庭,可是他一出生,就和身边的孩子不大一样。“孩子一生下来就发现有骨折,而且要在保温箱里靠氧气才能维持生命。”父亲刘连昌回忆大铭刚出生时的情景。

    几个月后,经过医生确诊,刘连昌才知道孩子得了一种罕见的疾病——成骨不全症。这种病造成的一种胶原纤维缺陷,会使患者骨骼承受外力冲击的能力较差。从刘大铭一出生,面对的就是不断的骨折。

    刘大铭曾在文章中这样回忆:“当我有记忆的时候,我就形成了一种意识——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坐着,不能摔倒,不准淘气,不准玩……病魔很残忍,它一次次把我送上手术台,不到5岁,我的大腿已经留下了5道疤痕,我几乎是在疼痛的伴随下度过了我的幼年时期。”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也正是因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骨折,刘大铭的童年有大段时光在病床上度过。那时陪伴他最多的人是妈妈,妈妈用一个又一个故事来排解孩子所承受的病痛。在病床上,刘大铭学会了认字,并开始对读书产生了兴趣。到6岁时,大铭已经可以认识书上大部分文字,自学完了小学二年级的课程,可以写出简短的句子来表达自己的想法。

    6岁那年,父母带着刘大铭去了北京,本想找到权威的骨科专家治疗大铭的病,没想到却被专家判了“死刑”。长大后的刘大铭已经记不得大夫的模样,可是他说过的话却让这个孩子至今记忆犹新,“让孩子快乐地活着就好,不要上学了,不要再学走路了。”

    从北京回来,父母并没有听从专家的建议,而是开始为大铭联系小学。7岁那年,大铭和同龄孩子一样上了学,虽然左臂还打着厚重的石膏,虽然在教室里坐着特殊的凳子,虽然不能和小伙伴一起在操场上奔跑,可刘大铭说:“父母的这个选择,改变了我的命运。”

    全新的生活和身边热情的同学,让刘大铭几乎忘了自己的病。他像正常孩子一样努力地学习,为了得一朵小红花,他瞒着父母在被子里偷偷背课文;为了每天能够坐在教室里,他忍着骨裂的疼痛坚持上学。

    由于不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出去玩,读书成了大铭最大的业余爱好,离家很近的西北书城是大铭的“乐土”,每逢周末他都要去那里借书。刘大铭说:“小学6年里我读完了西北书城6楼借阅室里所有的书,包括菜谱。”

    虽然不止一次的骨折折磨着这个孩子,可是刘大铭却顽强地以优异的成绩升入初中。

    每天都能上学对于刘大铭来说,是一件奢侈的事情。他拼命地学习,就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和正常孩子一样。虽然那时他明显感觉到变形的胸椎骨已经开始压迫肺部,常常感觉气喘、晕眩,可他却不顾父母提出的休学建议,坚持每天都去学校。

    初二那年,刘大铭在洗澡时发现自己膝盖上鼓起一个小包,他很快就明白这是4岁时放在腿里的两根钢针,它们已经快要穿透皮肤了。这个15岁的男孩担心去医院会耽误上学,就没告诉父母情况。

    不到一个月时间,这两根钢针完全刺破了他的皮肤,明晃晃的针尖就露在皮肤外面。

    这时父亲才发现儿子双腿上穿出的钢针,心疼和生气纠结在一起,他狠狠地训了大铭:“你这个孩子不要命了,腿成了这样怎么不吭声!”

    刘大铭带着委屈跟爸爸说:“我想等中考结束以后再去看病,我想上学。”

    “感谢病痛赐予我创作的能量”

    也许是大量阅读带给他的积累,也许是像妈妈说的那样“命运虽然给了你残缺的身体,但也给了你写作的天赋”。从小学开始,写作对于刘大铭来说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。

    刘大铭曾写过一篇小说,题为《一夜苍白》,小说讲述了一个农村男孩患急性白血病后,主人公与家人经历的一连串遭遇。这篇小说获第十二届少年作家杯A组文学类全国金奖,也是刘大铭的第一篇获奖作品。

    从那之后,文学创作带给刘大铭的惊喜接连不断,一个又一个荣誉接踵而来。

    在刘大铭的作品中,常常可以看到他自己的影子。他曾在文章《我的人间》中这样写道:“生活不会那么浪漫,它让我以一种倒叙的方式活了下来,用七十岁的苦难去活十七岁的人生。”这分明就是他生活的写照。

    2011年10月,在苏州举行的首届全国中学生校园诗会上,这个坚强的男孩带着自己创作的诗歌《灵魂行者》参加了诗会,这首诗发表于《星星诗刊》,并为他捧回了全国冰心青少年文学银奖。

    那时的他,脊柱受重力影响扭成了S形,身体器官受到挤压,连呼吸都感觉困难。可就是这样,刘大铭还是充满激情地朗诵了整首诗:“你将躯干给了病魔,却把灵魂留给了生活/你将快乐分享于情感,却把悲痛留给了心窝/你将梦想给了青春,却把苦难留给了执着……我是一抹天边的朝霞,用余晖温暖自己渐冰的双手/我是一朵风中的花朵,用艳丽充斥自己疲乏的生活/我愿将一生奉献给最美的时刻,我愿将一生赠送给遥远的漂泊……”

    这个身体残缺但灵魂饱满的男孩震撼了在场人士,这首《灵魂行者》也被广为传颂。

    刘大铭说,要感谢自己所经历的痛苦,因为这些是自己创作的源泉。从小到大经历的十几次手术让他在逆境中学会了思考,让他不断揣摩生命的真谛。

    刘大铭曾经遇到过一位媒体人,这个人被他称作是自己的恩师。他在恩师的建议下,开始着手写下自己的故事,以此来激励那些需要精神力量的人。

    刘大铭说:“一流的作家能够淋漓尽致地书写痛苦,而顶尖的作家却能从痛苦中写出欢乐。我想写一本能够流传的好书,写下一个19岁的少年对生命的思考,让人们从我苦难的经历中读出励志的正能量。”

    “感谢你们与我一路同行”

    2011年8月,刘大铭进入西北师大附中北辰人文实验班学习。在这个班级里,有着孩子一般面孔的刘大铭绝对是“核心人物”,稍有空闲,大家都会围在他的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

    班主任伏钰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大铭时的情景,刘大铭大声地向他问好:“伏老师您好,我是刘大铭。”

    伏钰说:“丝毫没有残疾孩子的自卑,完全是个内心非常阳光的人。”

    在同桌施潇雨的眼中,刘大铭是自己“灵魂的同行者”,“我们会在一起聊人生的意义、聊理想的大学,他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,我们会吵架甚至打打闹闹。”

    上高中后,由于学校离家较远,家里请来一位姐姐照顾刘大铭的生活。每天,姐姐会推着轮椅送他到学校,像抱孩子一样把他抱进教室。

    尽管自己的生活都需要人照顾,可是在老师眼里,刘大铭却是个非常关心他人的学生。

    孙爱娟是刘大铭高一时的语文老师,当时她在怀孕的状态下授课,每次上下楼梯很不方便。一天,孙爱娟提着电脑、拿着教案,气喘吁吁地走进教室,这时教室里只剩下不能上课间操的刘大铭。刘大铭对她说:“老师,如果我能站起来,我一定会天天帮你提电脑到教室。”这一句话,让孙爱娟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    数学老师李树林说:“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大铭低落的时候,他永远都是精精神神地出现在我们面前,大声地和老师打招呼,快乐地和同学相处。”

    刘大铭说自己也有低落的时候,但都很短暂。每当低落时,他会选择一个人待着,这时内心里那个小人儿会跳出来和自己对话:“你要么就起来做事,要么就这么一直躺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有这么两条路可选,当然是继续起来做事了。”刘大铭笑着说。

    虽然自己不能参加运动,但是刘大铭却是铁杆篮球迷,班里有篮球赛,不能上场的他变成了球队的教练。他曾在篮球赛结束后这样写道:“能给你们做一天的教练我都感觉很幸福,看到你们和篮球在场上飞的时候,我的梦想好像也实现了多半。”

    在班里,大家都称刘大铭是“我们的霍金”,他的精神力量一直都在激励着大家。

    2012年,刘大铭的高一生活即将结束,他作出了一个让大家吃惊的决定:去意大利接受脊椎手术。

    幸福就在痛觉的背后

    从上高中开始,严重的脊椎变形带给大铭的是一天比一天严重的不适感,他的胃部被挤压成细条,心脏、肺部每时每刻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

    父亲刘连昌说:“大铭在病情最严重的时候一顿饭只能喝下半袋牛奶,不能久坐,回家写作业要趴着。”

    强烈的求生欲望支撑着刘大铭不断地寻找治疗方法,有的医生说:“以现在的情况接受手术,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可是刘大铭不相信“判决”,他将自己的情况翻译成英文,寄给了意大利一位知名脊椎外科专家的助手。

    这位医生很快有了回复:“你的病情可以进行手术,可是现在你的年龄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大铭又发出了第二封邮件,在信里他告诉这位医生,他想获得全新的生命去为别人做事。大铭还在信里写了这样一件事:有一次他因为休克被救护车送往医院,迷迷糊糊中醒了过来,他告诉在身边的父亲,“我肯定能回到学校,肯定能写完自己的作品出书……”

    也许是因为这样一段话,这位医生决定为刘大铭进行手术。

    2012年10月,刘大铭在意大利接受了长达十个半小时的手术,他的脊椎被打进了13颗螺丝、两根钛金属杆,受到挤压变形旋转了的脊椎也被这位医生矫正了过来。

    接下来就是艰难而又痛苦的恢复期,从能够翻身,到自己支起双腿,刘大铭的身体状况在一天天的变好。变形的脊椎有了支撑,受到压迫的内脏被解放了出来,他再也不用歪坐着,而是可以挺直背坐很长时间。虽然生活还是离不开轮椅,但是呼吸窘迫、呕吐感以及久坐之后的刺痛感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在去意大利之前,刘大铭已经开始着手将自己的经历写成书。那时,这个少年暗暗担心也许意大利之行将是自己和家人朋友的永别,所以拼命地赶进度。

    从意大利回来之后,获得新生的他对人生又有了全新的感悟,以前写好的书稿被全部推翻,他用不到一年的时间又写了18万字的文稿《命运之上》。

    如今,这本书已经开始排版,并将于不久的将来与读者见面。

    刘大铭说,“幸福对我来说是一件简单的事情:能够自己倒一杯水、可以与父母一起吃饭、可以继续追寻自己的内心做事……”

    如今,这个坚强的少年用执着和坚持换来了自己的新生,他在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中,追寻着自己想要的幸福。

    “我该将心愿放到整个世界,该把轮椅赋予我的财富分享给每个人。既然我的本意是传达正能量,不如我们去升华它,让它变成一场别开生面的生存宣言。”这是刘大铭在《命运之上》的后记里写到的话,也是一个19岁男孩愿意与世界分享的最真的想法。